破壁搖孤影,殘燈落紅燼。旅邸蕭條誰與伴?
衾兒冷,更那堪風送,幾陣砧聲緊。
打門剝啄,隱隱驚人聽。猛然相接也,多嬌靚。
喜蕭齋里,應不恨更兒永。
又誰知錯認,險落妖狐阱,為殷勤寄語少年,須自省。

右調《陽關引》

劉晨、阮肇天臺得遇仙女,向來傳做美談。獨有我朝程燉篁學士道:“妖狐拜斗成美女,當日奇逢得無是。”他道深山曠野之中,多有妖物,或者妖物幻化有之,正如海中,蜃噓氣化作樓閣,飛鳥飛去歇宿,便為吸去。人亦有迷而不悟,反為物害者。如古來所載,孫恪秀才遇袁氏,與生二子,后游山寺,見數彌猴。吟詩道:“不如逐伴歸山去。”因化猿去,是獸妖;王榭入烏衣國,是禽妖;一士人為長須國婿,謝康樂遇雙女,曰:“我是潭中鯽。”是水族之妖;武三思路得美人,后令見狄梁公,不從,迫之,入壁中,自云花月之妖;李僧湛如遇一女子,每日晚至曉去,此僧日病,眾究問其故,令簪花在他頭上,去時擊門為號,眾僧宣咒,隨逐之,乃是一柄敝帚,是器用之妖。物久為酉,即能作怪,無論有情無情。或有遇之而死,或有遇之而生;或有垂死悟而得生;其事不一。也都可做個客坐新譚,動世人三省。

話說湖廣有個人,姓蔣,名德林,字日休,家住武昌。父親蔣譽,號龍泉,母親柳氏,只生他一人。向來隨父親做些糴、糶生理。后來父親年老,他已將近二十歲,蔣譽見他已歷練老成,要叫他出去,到漢陽販米。

柳氏道:“他年紀小小兒的,沒個管束他,怕或者被人哄誘去花酒,不惟折了本錢,還恐壞了他身子。不若且為他尋親事,等他有個羈絆。”

蔣譽道:“妳不得知,小官家一做親,便做準戀住。那時若叫他出去,畢竟想家,沒心想在生意上。還只叫他做兩年生意做親。”

柳氏道:“這等二三百兩銀子也是干系。我兄弟柳長茂向來也做糴糶,不若與他合了伙計同做,也有個人鉗束他。”

蔣譽連聲道:“有理!”便請柳長茂過來,兩邊計議,寫了合同,叫蔣日休隨柳長茂往漢陽糴米。只看行情,或是團風鎮,或是南京攛糶。漢陽原有蔣譽舊相與主人熊漢江,寫書一封,叫他清目。甥舅兩個便渡江來。  到漢陽,尋著熊漢江寓下。這熊漢江住在大別山前,專與客人收米,與蔣譽極其相好。便是蔣日休,也自小兒在他家里歇落,里面都走慣的。他無子,只有一個女兒,叫做文姬,年紀已十七歲。且是生得標致:

一段盈盈,妖紅膩白多嬌麗。晚山煙起,兩點眉痕細。
斜軃烏云,映得龐兒媚。聲兒美,低低悄悄,鶯囀花陰里。

右調《秋波媚》

生得工容雙絕。客店人家,少不得要幫母親做用。蔣日休也是見的。只是隔了兩年,兩下都已長成,豈但容貌覺異,抑且知識漸開。蔣日休見了,有心于她,趕上前一個肥喏,文姬也回個萬福。四目交盼,覺都有情。只是文姬雖是客店人家,卻甚端重,蔣日休嘗是借些事兒,便鉆進去。她是不解一般,每見蔣日休辭色有些近狎,便走了開去。蔣日休雖然訝她相待冷落,卻也重她端莊。  一日,乘著兩杯酒照了臉,道:“娘舅,我有一事求著你,不知你肯為我張主么?”

柳長茂道:“甥舅之間,有什事不為你張主?”蔣日休趑趄了半日,說一句出來道:“娘舅,我如今二十歲了,還未有親。我想親事揀得人家好,未必有好;若是人好,未必家事好。我看熊漢江這個女兒標致穩重,我要娘舅做主,在這里替我向熊漢江做媒。家中還要你一力攛掇,我日后孝順娘舅。”  只見這柳長茂想了一想道:“外甥,這事做不來!你是獨養兒子,她是獨養女兒,你爹要靠你,決不肯放你入贅;她爹要靠她,如何肯遠嫁外甥?這事且丟下罷。”蔣日休聽了,也只唯唯,甚是有些不快活。

在漢陽不上半個月,柳長茂道:“外甥,目下米已收完一半,若要等齊,須誤了生意。不若我先去,你催完家來。只你客邊,放正經些,主人家女兒,切不可去打牙撩嘴,惹出口面須不像樣。我回家中,教你爹娘尋一頭絕好親事與你罷。”蔣日休相幫娘舅發貨上船,自家回在店中。

“情人眼里出西施,他自暗暗里想□(著)這文姬:生相怎么好,身材怎么好,性格怎么好。又模擬道:“我前遇著她,這眼睛一脧,也是眼角留情;昨日討茶,與我一盅噴香的茶,也是暗中留意。”行里的沉吟,坐著的想像,睡時的揣摸,也沒一刻不在文姬身上。欲待瞞著娘舅,央鄰房相好客人季東池、韋梅軒去說親,又怕事不肯成,他父母反防閑他,也不敢說。幾遭要老臉與文姬纏一番,終久臉嫩膽小,只是這等鎮日呆想不了。

自古人心一邪,邪物乘機而入。不期來了一個妖物。這妖物是大別山中紫霞洞里一個老貍。天下獸中,猩猩、猿猴之外,狐貍在走獸中能學人行,其靈性與人近。內中有通天狐,能識天文地理,其余狐貍,年久俱能變化,□□(它半)夜走入人家,知見蔣日癡想文姬,它就在中□□□(山拾了)一個骷髏頂在頭上,向北斗拜了幾拜,宛然成一個女子,生得大有顏色:

朱顏綠鬢色偏嬌,就□(之)能令骨髓消。
莫笑狐妖有媚態,須知人類更多妖!

明眸皓齒,蓮臉柳腰,與文姬無二。又聚了些木葉在地,她在上面一個觔斗,早已翠襦紅裙,穿上一身衣服,儼似文姬平日穿的,準擬來媚蔣日休。

只見日休這日坐在房中,寂寞得緊,拿了一本吳歌兒,在那邊輕輕的嘲道:

風冷颼颼十月天,被兒里冰出哪介眠?姐呀!妳也孤單我也獨,不如滾個一團團。相思兩好介便容易成,那介郎有心來姐沒心。姐呀!貓兒狗兒也有個思春意,哪為鐵打心腸獨拄門?

正在那廂把頭顛,手敲著桌,謾謾的謳,只聽得房門上有人彈上幾彈:

月弄一窗虛白,燈搖四壁孤青。
何處數聲剝啄?驚人殘醉初醒。

側耳聽時,又似彈的聲,他把門輕輕撥開,只見外面立著一個女子:

□□□□(輕風拂拂)羅衫動,發松斜溜金釵鳳。

□□□□(嬌姿神女)不□(爭)多,□□□(恍疑身)作襄王夢。  把一個蔣日休驚得神魂都失,喜得心花都開。

悄語□(低)聲道:“請里面坐。”那女子便輕移蓮步,走進房來。  蔣日休便把門關上,女子搖手道:“且慢,妾就要去。”兩個立向燈前,日休仔細一看,卻是文姬。

日休見了,便一把抱住,放在膝上,道:“姐姐,什風吹得妳來?我這幾日為妳飲食無心,睡臥不寧,幾次要與妳說幾句知心話,怕觸妳惱。要進妳房里來,又怕人知覺。不料今日姐姐憐念,這恩沒世不忘。”便要替她解衣同睡。

文姬道:“郎君且莫造次。我只為數年前相見,便已留心;如今相逢,越發留念。意思要與你成其夫婦,又不好對父母說,恐怕不從。你怎生計議,我與你得偕伉儷。”

日休道:“天日在上,我也原要娶姐姐。與我母舅計議,他道妳爹娘斷斷不肯。后來欲央他人,又恐事不成,反多一番不快,添妳爹娘一番疑忌,故此遲疑。喜得今日姐姐光降,一訴心事。”  文姬道:“這等我且回。”

日休道:“今日奇遇,怎可空回?”定要留住合歡。

那文姬嘆息道:“我今日之來,原非私奔,要與你議終身之計。今事尚未定,豈可失身?使他人笑我是不廉之婦。且俟六禮行后,與君合巹。”

蔣日休急忙跪下發誓道:“我若負姐姐,身死盜手,尸骨不得還鄉!”

文姬道:“我也度量你不是薄幸的,只恐你我都有父母,若一邊不從,這事就不諧。那時欲從君不能,欲嫁人,其身已失,如何是好?”  日休道:“我有誓在先,畢竟要與姐姐成其夫婦,姐姐莫要掯我。”

文姬道:“還怕后日說我就你。”日休千說誓,萬罰咒,文姬就假脫手,側了臉,任他解衣。將到里衣,她揮手相拒。蔣日休曉得燈前怕露身體,忙把燈吹了,竟抱她上床,自己也脫衣就寢。一只手把文姬摟了,又為她解里衣。

文姬道:“我一念不堅,此身失于郎手了。只是念我是個處子,莫要輕狂。”  日休道:“我自深加愛惜,姐姐不要驚怕。”

此時淡月入幃,輕茫可辨,只見他兩個呵:

粉臉相偎,香肌相壓,交摟玉臂,聯璧爭輝。緩接朱唇,清香暗度。喜孜孜輕投玉杵,羞答答關蹙翠眉。羞的側著臉兒承,風緊柳枝不勝擺;喜得曲著身而進。春深錦籜不停抽。低低微笑,新紅片片已掉漁舟;宛宛嬌啼,柔綠陰陰未經急雨。偎避處金釵斜溜,倉卒處香汗頻流。正是:  乍入巫山夢,云情正自稠。

直教飛峽雨,意興始方休。

兩個頑勾多時,一個用盡款款輕輕的手段,一個做盡嬌嬌怯怯的態度。

文姬低低對日休道:“今日妾成人之始,正歡好之始,愿得常同此好。”

日休道:“旅館凄涼,得姐姐暫解幽寂,正要姐姐夜夜賜顧。”  文姬道:“這或不能。但幸不與爹娘同房,從今以后,倘可脫身,斷不會令你獨處。只是我你從今以后倒要避些嫌疑,相見時切不可戲謔。若為人看出,反成間阻。待從容與你商量諧老之計。”未天明,悄悄送出房門。日休叮囑她晚間早來,文姬點頭去了。

日休回到房中,只見新紅猶在,好不自喜得計。自此因文姬吩咐,也不甚進里邊去。遇著文姬時,倒反避了,也不與她接談。晚間或是預先日里悄悄藏下一壺酒,或是果菜之類,專待她來。把房門也只輕掩,將房內收拾得潔潔凈凈,床被都熏得噴香。傍晚先睡一睡,息些精神,將起更,聽得各客房安息,就在門邊蹴來蹴去等候。才彈得一聲門,他早已開了。

文姬笑道:“有這樣老實人,明日來遲些,叫你等哩!”日休一把摟住道:“冤家!我一吃早飯就巴不得晚。等到如今,妳還要耍我。”就將出酒來,臉兒貼了臉兒,你一口,我一口,吃得甚是綢繆。那文姬作嬌作癡,把手搭著他肩,并坐說些閑話。

到酒興濃時,兩個就說去睡,你替我脫衣服,我替你脫衣服,熟客熟主,也沒那些懼怯的光景。蔣日休因見她慣,也便恣意快活。真也是魚得水,火得柴,再沒一個脫空之夜。有時文姬也拿些酒肴來,兩個對飲。

說起,文姬道:“我與你情投意合,斷斷要隨你了。如今也不必對我爹娘說,只待你貨完,我是帶了些衣飾,隨你逃去便是。”

蔣日休道:“這使不得!倘你爹娘疑心是我,趕來,我米船須行得遲,定然趕著。那時妳脫不得個淫奔,我脫不得個拐帶,如何是了?且再待半月,我舅子來,畢竟要他說親,我情愿贅在妳家便了。”

文姬道:“正是,爹或不從,我誓死不嫁他人,也畢竟勉強依我。”

蔣日休是個小官兒,被她這等牢寵,怎不死心塌地。只是如此二十余日,沒有個夤夜來就,使她空回之理,男歇女不歇,把一個精明強壯后生弄得精神恍惚,語言無緒,面色漸漸痿黃。

裊裊是宮腰,婷婷無限嬌。
誰知有膏火,肌骨暗中消。

這個鄰房季東池與韋梅軒都是老成客人。季東池有些耳聾,他見蔣日休這個光景,道:“蔣日休,我看你也是個少年老成,慣走江湖的,料也不是想家。怎這幾日這等沒留沒亂,臉色都消瘦了?欲待同你到妓館里去走走,只說我老成人哄你去嫖。你自病還須自醫,客邊在這里,要自捉摸。”

蔣日休道:“我沒什病。”

韋梅軒道:“是快活出來的!我老成人,不管閑事,你每日房里唧噥些什么?”

蔣日休紅了臉道:“我自言自語,想著家里。”  季東池側耳來聽,道:“是什么?”

韋梅軒大聲道:“說是想家!”

季東池道:“又不曾做親,想什的?”

韋梅軒又道:“日休,這是拆骨頭生意,你不要著魔,事須瞞我不過。”

午后,韋梅軒走到他房中來,蔣日休正癡睡。韋梅軒見他被上有許多毛,他動疑道:“日休,性命不是當耍的,我夜間聽你房中有些響動,你被上又有許多毛,莫不著了什怪?”

日休道:“實沒什事。”

韋梅軒道:“不要瞞我,趁早計較。”日休還是沉吟不說。

韋梅軒也是有心的。到次早鐘響后,假說肚疼解手,悄悄出房,躲在黑影子里。見日休門開,閃出一個女子來。他隨趁腳進去,日休正在床中。韋梅軒道:“日休,適才去的什么人?”

日休失驚,悄悄附韋梅軒耳道:“是店主人之女,切不可露風,我自做東道請你。”

梅軒搖頭道:“東道小事,你只想這房里到里邊,也隔幾重門戶,怎輕易進出?怎你只一二十日,弄到這嘴臉?一定著鬼了。仔細,仔細!”日休小伙子,沒什見識,便驚慌,要他解救。

韋梅軒道:“莫忙,你是常進去的,你只想你與店主人女兒怎么勾搭起的?”  日休道:“并不曾勾搭。她半月前自來就我。”

梅軒道:“這一發可疑。你近來日間在里邊遇她,與你有情么?”

日休道:“她叫日間各避嫌疑。”

梅軒道:“這越發蹊蹺。你且去試一試,若她有情,或者是真;沒情,這一定是鬼。”

果然日休依他,徑闖進去。文姬是見慣的,也不躲他。他便戲了臉,叫道:“文姬!”  文姬就作色道:“文姬不是你叫的!”

日休道:“昨夜間辛苦,好茶與一碗。”

文姬惱惱的道:“干我什事!要茶臺子上有。”便閃了進去。

日休見了光景,來回復梅軒。

梅軒道:“你且未可造次。你今晚將稀布袋盛一升芝麻送她,不拘是人是鬼,明日隨芝麻去,可以尋著。”日休依了。

晚間戰戰兢兢,不敢與她纏。那文姬捱著要頑,日休只得依她。臨去,與她這布袋作贈,道:“我已是病了,以此相贈。待我病好再會。”文姬含淚而去。

天明,日休忙起來看時,沿路果有芝麻。卻出門往屋后,竟在山路上,一路灑去。一路或多或少,或斷或連,走有數里,卻是徑道,崎嶇險峋,林木幽密。轉過山巖,到一洞口,卻見一物睡在那里:

一身瑩似雪,四爪利如錐。
曾在山林里,公然假虎威。

是一個狐貍,頂著一個骷髏鼾然而睡,芝麻布袋還在它身邊。蔣日休見了便喊道:“我幾乎被妳迷殺了!”  只見那狐驚醒了,便作人言道:“蔣日休,你曾發誓不負我。你如今不要害我,我還有事報你,你在此等著。”

它走入紫霞洞中,銜出三束草來,道:“你病不在膏肓,卻也非庸醫治得。你只將此一束草煎湯飲,可以脫然病愈。”又銜第二束道:“你將此束暗地丟在店家屋上。不出三日,店主女子便得奇病,流膿作臭,人不可近。她家厭惡,思要棄她。你可說醫得,只要她與你作妻子。若依你時,你將此第三束煎湯與她洗,包你如故。這便是我報你。只是我也與你相與二十日,不為無情,莫對新人,忘卻昔日。”不覺淚下。日休也不覺流涕。  將行,那狐貍又銜住衣道:“這事你要與我隱瞞,恐他人知得害我。”日休便帶了這三束草下山,又將剩下芝麻亂撒,以亂其跡。

回時,暗對梅軒道:“虧你!絕了這鬼。”

梅軒道:“曾去尋么?”  道:“尋去,是在山上。想芝麻少,半路就完了,尋不去。”

韋梅軒道:“只要你識得破,不著它道兒罷了,定要尋它出來做什?”

當晚,日休又做東道請韋梅軒,道:“不虧你,幾乎斷送性命,又且把一個主人女子名來污蔑。還只求你替我隱瞞,莫使主人知道,說我輕薄。”  到次日,依了狐貍。將一束草來剉碎,煎湯服了。不三日,精神強壯,意氣清明,臉上黃氣也脫去了。

意氣□(昂)軒色相妍,少年風度又嫣然。
一朝遂得沉疴脫,奇遇□□□□□(山中云雨仙)。

季東池道:“我說自病自醫,你看我說過,想□□□□(你會排遣),一、兩日便好了。”

此時收米將完,正待起身,值□□□□(舅子來)道:“下邊米得價,帶去盡行賣完。如今目下收完的,我先帶去。身邊還有銀百余兩,你再收趕來。”也是姻緣,竟把他又留在漢陽。

日休見第一束草有效,便暗暗將第二束草撇在店家屋上試她。

果是有些古怪,到得三日,那文姬覺得遍身作癢,不住的把手去搔,越搔越癢,身上皮肉都抓傷。次日,忽然搔處都變成瘡。初時累累然是些紅瘰兒,到后都起了膿頭兒。家中先時說是疥瘡,后來道是膿窠瘡,都不在意。不期那膿頭一破,遍身沒一點兒不流膿淌血,況且腥穢難聞。一床席上都是膿血的痕,一床被上都是膿血的跡。這番熊漢江夫妻著急,蔣日休卻暗暗稱奇。

先尋一個草頭郎中,道:“這不過流膿瘡,我這里有絕妙沁藥,沁上去,一個個膿干血止,三日就褪下瘡魘,依然如故。”與了他幾分銀子去。不驗,又換一個,道:“這血風瘡,該用敷藥去敷。”遍身都是敷藥,并無一些見效。這番又尋一個郎中,他道是大方家,道:“凡瘡毒皆因血脈不和。先里邊活了血,外面自然好。若只攻外,而反把毒氣逼入里邊,雖一時好得,還要后發。還該里外夾攻,一邊吃官料藥和血養血,一邊用草藥洗,洗后去敷,這才得好。”卻又無干。一連換了幾個郎中,用了許多錢鈔,哪里得好?一個花枝女子,頭面何等標致,身體何等香軟,如今卻是個沒皮果子,宛轉在膿血之中。莫說到她身邊,只到她房門口,這陣穢污之氣已當不得了。

熊漢江生意也沒心做,只是嘆氣。她的母親也只說她前生不知造什業,今在這里受罪。  文姬也懨懨一息的道:“母親,這原是我前生冤業,料也不得好了。但只是早死一日,也使我少受苦一日。如今妳看我身上,一件衣服都是膿血漿的一般,觸著便疼,好不痛楚。母親可對爹爹說,不如把我丟入江水中,倒也干凈,也只得一時苦。”

母親道:“妳且捱去,我們怎下得這手?”  那蔣日休道:“這兩束草直憑靈驗。如今想該用第三束草了。”

來問熊漢江道:“令愛貴恙好了么?”

熊漢江道:“正是不死不活,在這里淘氣,醫□□(生也)沒個醫得,只自聽天罷了。”

蔣日休想道:“他也厭煩,要他的(女兒)做老婆,料必肯了。”

此時季東池、韋梅軒將行,日休來見他道:“我一向在江湖上走,學得兩個海上仙方,專治世間奇難疾病。如今熊漢江令愛的病我醫得,只是醫好了要與我作妻室。”

季東池道:“這一定肯。若活得,原也是個拾得的一般。只是他不信你會醫。你曉得她是什么瘡?什么病?”

蔣日休道:“藥不執方,病無定癥。我只要包醫一個光光鮮鮮女子還他便了。”

東池道:“難說。”

韋梅軒道:“或者有之。他前日會得醫自,必然如今醫得她。我們且替你說說看。”  兩個便向店主道:“熊漢江,適才蔣日休說他醫得令愛,只是醫好了就要與他作阿正,這使得么?”

熊漢江道:“有什么使不得?只怕也是枉然。”

韋梅軒道:“他說包醫。”

熊漢江道:“這等我就將小女交與他,好時再賠嫁送便是。”

韋梅軒道:“待我們與他計議。”

那蔣日休正在那里等好消息,只見他兩個笑來,對著蔣日休道:“恭喜!一口應承,就送來。好了再贈妝奩。”

蔣日休道:“這等待我租間房,著人抬去。我自日逐醫她罷了。”  韋梅軒道:“日休,這要三思!他今日‘死馬做活馬醫’,醫不好,料不要你償命。但是不好,不過賠他一口材,倒也作事爽快。若是一個死不就死,活不就活,半年三個月耽延起來,那時丟了去不是;不丟她不得,怎么處?終不然我你做客的,撇了生意,倒在這里服侍病人。日休,老婆不曾得,惹得個白虱子頭上撓?故此我們見他說送與你包醫,便說再計較,都是開的后門。你要自做主意,不要后邊懊悔。”

日休見前邊靈驗,竟呆著膽道:“不妨,我這是經驗良方,只須三日,可以脫體。只怕二位行期速,吃不我喜酒著。”

季東池道:“只怕我再來時,足下還在我里做郎中不了。”

蔣日休道:“我就去尋房子移她出去,好歹三日見功。”兩個冷笑,復了熊漢江。

可可里對門一間小房子出招了,他去租下。先去鋪了床帳,放下行李,來對熊漢江道:“我一面叫轎來請令愛過去。”

熊漢江道:“苦我小女,若走得動,坐得轎。可也還有人醫。蔣客人,且到我樓上看一看。”兩個走到樓上,熊漢江夫婦先掩了個鼻子。蔣日休抬頭一看,也吃了一驚:  滿房穢氣,遍地痰涎。黃點點四體流膿;赤瀝瀝,一身血跡。柔肌何處是?滿布了蟻壘、蜂窠;肢體是癡□(般),□□(盡成)了左癱、右瘓。卻也垂頭落頸,勢懨懨,怕扁鵲蒼公難措手。

蔣日休心里想道:“我倒不知已這光景了,怎么是好?叫聲一個醫不得,卻應了他們言語。”

文姬母親道:“蔣客人,扶是扶不起,不若連著席兒扛去罷。”

蔣日休道:“罷!借一床被,待我裹了駝去便是。”店主婆果然把一床布被與他,他將來裹了,背在肩上。下邊東池與梅軒也立在那廂,看他做作。只見背著一個人下樓,熏得這些人掩鼻的,唾唾的,都走開去。他只憑著這束草,徑背了這人去。熊漢江夫妻似送喪般,哭送到門前。

病入膏肓未易攻,阿誰妙藥起疲癃?
笑看紅粉歸吾手,泣送明珠離掌中。

蔣日休駝了文姬過來。只見季東池也與韋梅軒過來。東池道:“蔣日休,賠材是實了。”

韋梅軒道:“日休,只是應得你兩日急買材,譬如出嫖錢,如今干折。”

蔣日休道:“且醫起來看。”送了兩個去。

他把第三束草煎起湯來,把絹帕兒揩上她身上去。洗了一回,又洗一遍,這女子沉沉的憑他洗滌。卻可煞作怪!這一洗,早已膿血都不出了。  紅顏無死法,寸草著奇功。

蔣日休喜得不要,道:“有此效驗!”他父母來望,見膿血少了,倒暗暗稱奇。

到第二日,略可聲音,可以著得手。他又煎些湯,輕輕的扶她在浴盆里,先把湯淋了一會,然后與她細洗。只見原先因膿血完,瘡靨干燥,這番得湯一潤,都趫起靨來。蔣日休又與她拭凈了,換了潔凈被褥,等她歇宿。一夜,瘡靨落上一床似雪般。果然身體瑩然,似脫換一個,仍舊是一花枝樣女子:

云開疑月朗,雨過覺花新。
試向昭陽問,應稱第一人。

真是只得三日,表病都去。只是身體因瘡累,覺神氣不足。她父母見了,都道蔣日休是個神仙。因日休不便伏侍,要接女子回去。

女子卻有氣沒力的說道:“這番接我出來,爹娘也無惡念。只怎生病時在他家,一□□□□□(好就去?且已)許為夫婦。我當在此,以報他恩。”  倒是蔣日休道:“既是姐姐不背前言,不妨暫回。待我回家與父說知行聘,然后與姐姐畢姻。”文姬因他說,回到家中。

這漢陽縣人聽得蔣日休醫好了熊漢江女兒,都來問他乞方、求藥,每日盈門。有什與他?只得推原得奇藥,今已用盡。那不信的還纏個不了。

他自別了熊漢江,發米起身。一路到家。拜見父母,就說起親事。

蔣譽夫婦嫌遠,蔣日休道:“是奇緣,決要娶她。”

這邊熊漢江因無子,不肯將女遠嫁,文姬道:“我當日雖未曾與他同宿,但我既為他背,又為他撫摸、洗濯,豈有更辱身他人之理?況且背約不信,不肯適人。”

恰好蔣日休已央舅子柳長茂來為媒行聘,季韋兩人復來,道盟不可背。

熊漢江依言允諾,文姬竟歸了蔣日休。

自此日休后來武昌、漢陽間,成一富戶。文姬亦與偕老,生二子,俱入國學。

人都稱他奇偶,虧大別狐之聯合。我又道:“若非早覺,未免不死狐手,猶是好色之戒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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